假裝在東京 · JOURNALNO.111

第111篇原創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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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4,642字

核心結論 · 要點速覽

直面海外生活的真實重量,逐條剖開在日華人群體普遍揹負的六大長期壓力:高稅負下的資產焦慮、永住落地前的身份緊箍咒、玻璃天花板職場、子女雙語雙文化的教育夾縫,以及年邁父母獨守國內的牽掛。

▌ TOKYO DISPATCH // START

各位好,我是在東京的中本蔡,這是我第110篇關於日本的原創文章,4600多字,全部都是我自己的心得感悟,僅供參考。

日本這裡,有80多萬在日華人,這個群體說多不多,也就國內一個市裡一個區的人口,但說少也不少,形形色色的人出於各種各樣不同的目的,匯聚在了同一個地方。大家都是背井離鄉,都是在外漂泊,從陌生到熟悉,從適應到立足,從迷茫到紮根。我很早之前就寫過一篇感想:不要小看任何一個海外華人,大部分情況下,出國漂泊不是簡單模式,而是完完全全的困難模式。

不論是誰,我想都曾經有過迷茫過的時期,或者感覺到壓力的時期,我自己也不例外。所以今天想用自己的視角,來寫一下在日華人們正在承受的6大不同的壓力。可能很多壓力也和國內的朋友們重合了,畢竟壓力不分國籍,大家都不容易,反正依舊保持自己的寫作風格,想到哪裡寫到哪裡,感謝各位的關注支援。

自己總結的六大壓力
自己總結的六大壓力
SECTION 01 //

財務壓力

99%的人的煩惱都是因為錢不夠,日本也不例外。日本路上只有流浪漢,沒有乞討者,但這不代表日本沒有窮人,更不代表沒有賺不到什麼錢的在日華人。如果你手頭不寬裕但卻想來日本,你很有可能到時候會因為錢的問題煩惱,尤其是最一開始剛登陸,必須用人民幣換日幣來花錢的時候,還是挺心疼錢的,六倍多的匯率差一開始不太容易習慣。

有的人,從國內小城市,一下子來到了東京大阪這樣的大城市,雖然收入高了好幾倍,但是支出也高了好幾倍甚至更多,一下子無法適應。一瓶可樂160円,一碗泡麵230円,一顆捲心菜300円,一份便當500円,一碗拉麵800円,停個車兩三個小時就兩三千日幣,更不用提租房買房等等等等。說實話,這裡的工資水平真的也不算低了,但是總會給人有不夠用不經花的感覺,存不下錢是常態,往往還倒過來欠了一屁股信用卡的債。

當你看到別人過著胡吃海喝逍遙自在的日子很羨慕,很有可能這些人本身在國內時候也是過的這種生活,很有可能你和這些人的共同點,只有“大家都是中國人”和“大家都在日本”了,這是非常現實的問題。看到別人在日本賺了很多錢,工資很高,並不代表自己也能賺到,不代表自己來了日本也能過上他們的日子。

人在沒有錢的情況下,會做出各種各樣自己曾經鄙視的行為,成功活成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沒有錢,所以去騙錢,日本人騙不到,所以去騙同胞;沒有錢,所以委屈自己和自己不喜歡的人湊合過日子,隨便找個人嫁了;沒有錢,所以去做自己不喜歡的工作,在國內根本不願意做甚至看不起的工作,被迫無奈也只能硬著頭皮上。

離開家鄉來到新的國家,面對未知的一切重來,的確是需要勇氣的,而且與其說需要勇氣,更不如說是底氣。當有很多國內朋友說日本工資高賺錢多的時候,也有很多日本華人說國內機會多工資高,這兩類人估計是活在不同的平行世界裡吧。其實我說句公道話,賺錢哪都能賺,哪都有機會,賺多賺少也是各憑本事,但是如果你抱著“我在中國賺不到錢所以我要來日本”的心態,勸你別來,你連沒有語言障礙和文化障礙的中國都賺不到錢,我倒好奇你憑什麼認為自己在人生地不熟的日本能賺到呢?少浪費時間刷手機,想辦法多賺錢吧。

每個全職主婦背後都有一個辛苦的老公在拼命賺錢
每個全職主婦背後都有一個辛苦的老公在拼命賺錢

攝於家附近的街心公園

SECTION 02 //

簽證壓力

簽證是所有人的枷鎖,還在拿簽證的華人代表著不穩定。從最一開始的第一次申請簽證就開始擔心了。萬一簽證被拒怎麼辦?萬一簽證續簽續不了怎麼辦?萬一不小心犯個莫名其妙的罪怎麼辦?想要日本護照,但國內戶口沒了怎麼辦?回國怎麼辦?疫情前回了國,現在回不來日本,簽證過期了怎麼辦?想要拿永住必須持有3年以上的簽證,怎麼都拿不到怎麼辦?

留學籤的人有壓力;工籤的人有壓力;技能實習籤的人有壓力;甚至連日本人配偶籤的人都有壓力,這裡就不細說了。說實話,我個人覺得經營管理籤的人壓力也很大,我就是經營籤,太理解了。公司租辦公室要花錢,招員工要花錢,投專案也要花錢,第一次下籤不容易,每年續簽也提心吊膽,業務做大了怕都拿去交稅,業務太小了又怕簽證維持不了,這個月要續簽了,下個月要決算了,什麼時候要交年金了,什麼時候要交房租了,什麼時候要稅務申告了,什麼時候要年末調整了,辛辛苦苦過了一年又一年,辦個法人賬戶都困難重重,連辦個信用卡都沒那些工籤容易,氣死了。

除了那些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留在日本的人,其他的華人都被迫變成了“大大的良民”。不敢吵架,哪怕遇到了不公平待遇也只能忍氣吞聲,因為怕打架升級導致簽證沒了;不敢開車,怕出了交通事故影響未來的簽證和拿身份;每個月賬單幾號交都記得清清楚楚,怕信用壞了影響簽證等等等等。當然這些行為很多的確是應該遵守的,但在沒有歸化或永住之前真的有點畏手畏腳,的確是有無形的壓力在的,這也是大部分人拿到正式身份後會有解脫感的原因之一。

SECTION 03 //

工作壓力

日本不養懶人,而且加班文化很普遍。大部分都是開放式辦公室,老闆很有可能就坐在你旁邊,就問你敢不敢比他走得早?作為外國人,你必須足夠優秀,比本地的一般人更優秀,才剛能和這些人平起平坐,這是所有海外漂泊的人所必須面臨的問題。

有些行業不分國界,都是加班重災區,比如it業,設計行業等等;有些工作真的很辛苦,也比較枯燥,每天重複一模一樣的事情還不一定是自己喜歡的,尤其是藍領職業;有些職業必須面對形形色色的人,甚至天天能遇到自己討厭的人,經常能遇到糾紛,投訴,吵架,下了班都可能心情不好;有些公司上司很嚴格,同事難相處,業務一大堆,晉升空間又小,“穩定的工作”穩定得令人髮指。最關鍵的是不養懶人,不付出努力完全得不到回報,而且哪怕努力了也不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回報。

加上工作簽證捆綁的壓力,很多人總是安慰自己:再熬熬,看看家裡不工作的老婆和幾個孩子份上,再熬幾年拿到永住就好了。結果一熬就是十幾年,發現自己除了現在做的工作,其他什麼都不會,也沒有本錢和勇氣去走自己想走的職業道路,不知不覺年紀就上去了。看著新聞裡說日本要把退休年齡提高到70歲心裡有點不是滋味,老子好不容易拼到40歲居然還要再幹30年?開玩笑吧。

現場實拍
SECTION 04 //

教育壓力

在中國看著孩子天天辛苦讀書很心疼,做不完的作業考不完的試;來了日本又被寬鬆教育嚇到了,這麼天天玩下去,以後競爭力都沒了。於是想讓孩子進私立好學校,結果面試過不去,筆試不合格,考試題可沒那麼簡單;於是瘋狂給孩子補課,想上sapix私塾的大課也要入試,補課費用一年比一年高,也不是想上就能上的。

進了公立學校嫌棄學業太輕鬆,這樣下去考不上好大學;進了私立學校被高額費用嚇到了,校服都能花掉上百萬円,每年開銷幾百萬円,養一個孩子到成年要幾千萬円,辛辛苦苦賺的錢全給孩子上學用了。以後考慮寫一篇:在日本養一個孩子到成年一共要花多少錢的文章。

小學階段天天玩,怕他以後長大沒出息;中學階段學業重,又怕他學習跟不上,還怕他早戀,怕遇到校園暴力。孩子年紀小的時候就帶過來,怕長大後不理解爸媽為什麼要帶他來日本,怕以後不會說中文了,只會說日語了;孩子年紀大了才帶過來,怕他日語學不好,學業跟不上,受同學排擠;孩子日語變好了怕他認為自己不是中國人了;日本人英語普遍不好,又怕他英語也會學不好。

生育率低下的原因找到了,你做好做爸媽的準備了嗎?怕不怕?我自己是不怕,但是身邊各種怕的朋友很多。

SECTION 05 //

適應壓力

2年前見過一個人,至今記憶猶新,來日本十年多了永住早拿到了,約在一個小飯店見面,在路邊一邊抽菸一邊等我,看我來了直接香菸屁股一甩扔地上。我問他這怎麼可以亂扔呢?這也可以嗎?他說:關我屁事,我又不是日本人。後來我再也沒有和這個人聯絡過了。說實話還挺羨慕這種人的,完全沒有適應壓力,我真做不到。

我相信大部分人不是他這樣的,日本這邊的確相對來說更乾淨點,很有秩序,很有禮貌,但是最大的問題就是,當你身處這個環境之中時,你也有義務去維持這種乾淨,秩序,禮貌等等,並不是每個人都做得或者願意去做的,因為“我又不是日本人”。

日本也不都乾淨,該髒的一樣髒
日本也不都乾淨,該髒的一樣髒

攝於秋葉原一個不起眼的停車場

地上全部都是香菸屁股,驚呆了

大部分和日本人之間的不適應體現在待人接物等文化差異,比如日本人講話老喜歡拐彎抹角,講了半天就是不直接告訴你他要表達什麼,不好意思直接說出口;比如日本人說改天和你一起吃飯或者去他家玩,其實只是表示一下客氣不是真的要吃,你當真了會很尷尬;比如日本人不喜歡打擾別人,所以也不喜歡被別人打擾,讓你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跟他們相處;比如日本人對你很好,但是你永遠猜不透他心裡到底想的是什麼;比如你去辦業務,只要多嘴一句,對方就會不停的盯著你一直問下去,打破砂鍋問到底的那種等等。

還有些在我看來是小事,但有些人就是死活過不去心裡那道坎。比如來日本之前覺得日本料理真不錯,拉麵,烤肉,壽司都很好吃,在日本住幾年後都吃膩了,怎麼吃來吃去就這麼點東西;在中國住著一兩百平的房子,來日本住一二十平的房子;在中國天天開豪車,在日本騎腳踏車坐地鐵,說出去丟人;在中國出門只需要帶一部手機,在日本還在用現金信用卡,跟不上國內的網際網路潮流了。(這些點去歐美的朋友們應該感觸更深吧,很多人表示回國感覺自己是從鄉下回來的。)

SECTION 06 //

家人壓力

人在日本,和國內家人相隔幾百公里,依然能感受到來自他們的壓力。有朋友為了來日本和家裡人鬧翻,因為家裡人很討厭日本,不支援他來日本發展,你說他這個情況是來還是不來?僅僅因為你選擇了日本,曾經的好朋友,老同學,因為你來了日本背後說你閒話,不再理你甚至拉黑你,不要笑,這麼低階的行為真的能發生在現在,2020年什麼都可能發生。中日關係緩和的時候還好說,但中日關係緊張時,依舊有著大量唯恐天下不亂的人,現在的社會越來越“非黑即白”了,感覺他們的思路是:“你只能喜歡兩個國家的其中一個,不能兩個都喜歡”。

還有一點悲傷的事情,家裡的長輩去世了,沒能見上最後一面,甚至有的人家裡都不通知;家裡的父母生病了,為了不讓你擔心都不告訴你,結果還是從別人那裡知道的;你自己遇到各種不開心,朋友圈也只能發一條吃喝玩樂證明自己過得很好,這種像是電視劇裡的橋段每時每刻都在上演。出國和去外地發展其實本質上都一樣,無論是北漂的,滬漂的,還是我們這種“東漂”的,離開了家都是這樣,只是出國會更遠一點。

我們這一代30歲左右的大部分都是獨生子女,上有老下有小的壓力也很普遍,傳說中的中年危機在哪個國家都有,總算快輪到我們了。父母輩如果也要來日本養老,那要花大錢做經營籤,沒錢做不了;父母輩如果年紀大了需要照顧,或者生點病,你在日本的生活也會被完全打亂,但因為孩子又在日本讀書,回國跟不上了,很有可能會陷入兩難的境地。這裡也只是舉點例子,只能祈禱老人們身體健康,小孩們快點長大了。

SECTION 07 //

寫在最後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每個人都有專屬於自己的煩惱和壓力,這時候看自己如何調整心態了。其實我覺得,大部分壓力都不是什麼大問題,大部分的問題都能靠時間來解決,畢竟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說了這麼多,感覺可以用“中國式寬容”來描述一下在日華人們的狀態:來都來了,都不容易,習慣就好。今天寫的是相對負面的東西,也算是善意的提醒,打擾各位了,以後會繼續多多傳播正能量,畢竟真實的生活永遠是酸甜苦辣都存在的。日本並不完美,但不代表這裡不適合生活,相反的,我自己實際體驗下來,優點遠勝缺點,畢竟想要享受他的優點,也要承受他的缺點嘛。以後會繼續寫相關心得體會,感謝各位看到這裡,我們下週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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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 · TOKYO

中本蔡
日本東京
2020.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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