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篇原創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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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4,573字
記錄一位在東京酒店做接待的五年工籤女生傾訴遭同事“歧視”的真實個案:抽絲剝繭核對前後細節後發現,事件核心並非排外歧視,而是跨文化職場溝通錯位與不規範派遣生態交織下的委屈。
我是在東京的上海奶爸中本蔡,這是我第84篇原創文章,4900多字,講了一箇中國人在日本的遭遇。
事情是這樣的,昨天突然有一個網友加我WeChat(微信),和我說她是五年的日本工作籤,因為遭遇了工作上的歧視,無法忍受了,雖然只工作了幾個月但也下定決心要回國了,請教我如何辦回國的手續。
一通哭訴要回國的求助
我當場就有點蒙,這是遭受了多麼不公正的待遇,能讓一個拿了五年工籤的人直接回國?要知道很多人不計一切代價都想拿五年工籤,就這麼放棄了?
她說,她在酒店上班,做服務員,最近因為疫情的關係是淡季,也幾乎沒有客人,把活做完就站著。然後這日本人覺得她偷懶,一直找事給她做,讓她去擦桌子。她擦了五六遍都不滿意,大罵笨蛋,大家都聽到了,因為整個酒店只有她一箇中國人,所以覺得自己做不下去了。如果罵一兩次也就算了,一直這麼罵,所以就直接決定回國了。

我的第一反應是,回國真的沒必要,如果是碰到垃圾的上司領導,這個情況哪怕回了國也還是有可能碰到的,垃圾人不分國界,到處都有垃圾人,為什麼不換個公司,而一定要直接斷送未來呢?這位妹子是太年輕,承受力比較差麼?
另外,據我所知,日本人的工作態度的確和中國人有點不一樣,往往去日本餐廳的時候,哪怕是一個客人都沒有的店,裡面的服務員也會不停的找事情做,這裡擦擦,那裡洗洗,的確不會站著不動。
來日本旅遊過的人都有感受,服務人員的素質普遍比較高,很有禮貌,會跪式服務,會鞠躬微笑,旅遊體驗一般都很好。但是,從服務業從業人員自己的角度來說,在日本做服務業的確搗不了糨糊,很難偷懶,對自身要求也很高,會比較辛苦。所以我也在懷疑,是不是也有可能這位妹子自己偷懶了,畢竟這只是她的一面之詞。
聊下去發現,好像和我預想的也不一樣。
她繼續說,她有點難以啟齒,因為自己有點類似於被“騙過來”的,當時在辦簽證的時候,國內的勞務中介跟她說做的是前臺翻譯,因為她的日語和英語都挺好的,所以做翻譯感覺的確不錯。簽完合同在留認定書之類的下來之後,才知道變成了酒店服務員,和預先說好的職位不一樣。合同裡還說了,如果下籤了不去,要賠償5000人民幣,簽證和中介也捆綁在了一起,上班三年後才能換其他工作。

這明顯是被無良中介擺了一道,買家肯定沒賣家精,不得不感嘆裡面套路滿滿。因為我對這塊也不熟,所以不敢亂下定論,但是明擺著這裡面有詐。
她說,這個國內中介和日本酒店是合作的,日本人在日本註冊公司,中國人在中國拉勞動力,再讓日本人負責面試,整個一條龍服務。中介費收了2萬塊,機票什麼都是自己來。和申請人承諾包吃包住,每個月保底一萬人民幣之類的。
她說,來了之後,的確是包吃住,每個月的保底工資也的確拿到,但是預先約定好的工作的確是不一樣了。這樣的中介還有很多很多,背後有一整個巨大的產業鏈。
聊到這裡,事情已經從日本人歧視中國人,變成了中日奸商聯合詐騙的套路了。但是繼續聊下去,發現事情還是沒那麼簡單。
她繼續說,過來做服務員她可以忍,但是欺負她真的受不了,忍了快三個月了,自己偷偷哭了很多次,也沒跟家裡人說過。上週趁疫情擴大,假裝說自己生病了,請一週假,不敢去上班。她偷偷下了決心,買好了三月底回家的機票,必須回家。

我向她確認了一下基本資訊,當時一起申請的一批人,都散落在日本各個郊縣,她所在的是某縣的一個溫泉酒店,就她一箇中國人,為了保護她資訊,我就不說是哪個地方了。
在日本的公司的確很多都挺缺人的,但是優先會招語言沒有障礙的日本人,招不到的話去招已經在日本的、會日語的外國人,如果還招不到,才會考慮從國外招人。所以你會發現,中國國內的勞務中介們宣傳的職位,都是在偏遠地區的重複性勞動的職位,彌補勞動力短缺的問題。16萬日幣的工資在日本已經屬於最低水平了,卻還是有很多國內的申請人認為這工資挺高,願意過來嘗試翻身。問題是,偏偏申請這樣的工作還要收好幾萬不等的中介費,還要捆綁住簽證,不讓隨便換工作,有種籤賣身契的感覺。
這就是資訊不對稱產生的利潤,進而延伸的巨大產業鏈。雖然這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但真的來了之後,心裡總會有各種各樣不舒服,而且遇到一些事情的確會很無助,像這位妹子就是,就她一箇中國人,吃住又在一起,真的遇到欺負或者霸凌,抬頭不見低頭見很麻煩。她也說了,她所知道的就有不少人承受不住回國了,沒想到她也要成為其中一個了。
抽絲剝繭還原職場經過
她說,這對她來說打擊太大,陰影太大,以後再也不想在日本上班了,忍過這幾周,月底就直接回國。

她說她大學剛畢業3年,學的是日語專業,因為去年家裡出了事有十多萬的負債,所以很著急賺錢,看到了中介廣告,說包吃住一個月能有一萬五就申請了,因為自己日語和英語都不錯,所以面試透過了就過來了。當時因為出不起2萬塊錢中介費,那中介讓她去辦信用卡借錢,趕緊過來日本賺錢。
聽到這裡我也有點聽不下去了,這中介催著她趕緊辦信用卡,借錢付他中介費?對中介來說只是一個人頭,一筆單子,一單利潤;對申請人來說,是未來幾年的青春,收錢就算了,讓她進這麼坑的酒店打雜,良心不痛嗎?

她說,反正她也要回國了,所以希望我能發這篇文章,希望那些中介不要再拉中國人過來被欺負被罵了。

我接著問,這個罵你的人,對其他人也這麼壞嗎?另外幾個日本人,對你也這麼壞嗎?你對別人態度好嗎?
她說,她對所有人都是笑臉相迎的,畢竟在別人的地盤。對她壞的只有那一個同事,其他人其實對她都很好,包括經理老闆,廚師等等。

啥?搞了半天欺負她的不是她上司領導?原來是她平級的一個同事?劇情又要反轉了。
她接著說,因為這個酒店主要接待的是中國人和澳洲人,她剛好英語日語中文都會,所以幾乎都由她負責,她過來很認真的學習,想努力的賺錢,上手也比較快,經理和老闆都誇她能力強,才花了兩週就自己負責某個專案了,值得注意的是,這個專案原先的負責人,就是那個找茬的日本人同事。自從她得到老闆賞識之後,這個同事就開始不停針對她了。

我再三確認了一下,老闆和經理對她如何,她說對她的確很不錯。但是,她不想告訴老闆這些事情,免得讓人覺得她是個背後說人壞話的人,她只是個新來的人,不想起衝突,讓別人覺得中國人多事。
聊到這裡總算明白了,其實這件事本身,並不是日本人歧視中國人的問題,沒有必要上升到國際高度,也不是中日奸商合夥坑中國人的問題,全部的問題就在這個嫉妒心超級重的日本同事身上。除了這個同事之外的所有人,都沒啥原則性問題,至於把她辦過來的中介,除了給她的工作崗位和約定的不一樣以外,貌似也沒有犯其他特別嚴重的問題。
如果把這個酒店所有人換成中國人,這種事情也會發生,嫉妒心重的人哪個國家都有,勾心鬥角的破事哪個國家都有。突然我又覺得她這麼一走了之很可惜了,因為根本不是她的問題,她只是因為自己太優秀了而格格不入,遇到了小人而已。
這口氣說實話我有點咽不下去,憑什麼走的人是她,不是那個同事。但是考慮到她一個人在人生地不熟的郊外,不想惹事也是在保護自己,這事很為難。
我跟她說不要怕,不要慫,這種人大機率是“欺軟怕硬”的人,錯的不是你,那同事如果欺負你,你別怕,別表現的好欺負,不然他只會變本加厲。跟你的老闆多溝通,反映這個問題,跟他說你請假不是因為生病,而是因為遭受了不公正待遇,遭到了同事的霸凌。
是排外歧視還是規則錯位
她反問我:說了之後不會尷尬嗎?我真的不想等我走了之後他們背後說中國人壞話。
這裡我就實在無法苟同了。第一,這件事,和你是不是中國人沒有關係。第二,你代表了有能力的中國人,被垃圾人討厭是很正常的事情。第三,欺負你的人只是你的同事,不是你的領導,怕他幹嘛?第四,哪怕要走,也應該是他走,不是你走。第五,碰到垃圾人,不要跟垃圾人講道理。第六,我們這些在日華人,集體不建議你為了留下中國人的好印象而忍氣吞聲,如果是自己的問題,誠懇道歉就行,但如果不是自己的問題,憑什麼自己來承擔?

然後,她反反覆覆的跟我說還是不想這麼做,正好家裡人生病了,找個回國照顧老人的藉口回國吧。她說中介也告訴她,儘量不要惹事,不要當面起衝突,一定要好好處好關係,因為之前就有挺多起這種衝突做不下去回國的人。

中介其實說的沒錯,但更重要的是碰到這種具體情況,還要忍氣吞聲,起碼我做不到。中介在乎的永遠是中介費,長期合作關係,利潤。而這些在日本無依無靠的中國人,考慮的永遠是自己的工作狀態,安全,福利。
這位妹子,我也要說兩句,進社會時間還太短,沒怎麼體會過社會的殘酷。這種勾心鬥角的事情,其實真的無處不在,不管在日本,還是回國,都有可能發生。現在因為在國外所以可以一走了之,但如果回了國再遇到,也不停的換麼?這沒有解決根本問題,只是在逃避而已。
吃苦,遇到垃圾人,工作不滿意等等,真的是很常見的事情。我好多朋友都說以前在日本打工都遇到過垃圾人,因為垃圾無處不在,但是每個人的反擊方法都不一樣。有的人選擇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有的人選擇全部自己默默承受。

對於歧視,我本來以為歧視和偏見源自於不瞭解,但後來發現,有些人歧視是沒有理由的,他們只是為了歧視而歧視,只是為了讓自己爽而已,讓自己心裡平衡點,所以才能稱之為垃圾人。面對垃圾人,和他們有什麼好講道理的?連同情都不需要。
在我說了一大堆之後,她決定和經理去攤牌了,反正機票也買好了,下定決心了,也沒那麼多好顧慮的了。我畢竟不是當事人,無法體會她當前的處境,如果一定要回國,那也尊重她的選擇,也請在最後這段在日本的日子裡注意安全,小心小人繼續報復。但是一定要把來龍去脈告訴應該知道的人,這是在維護自己的權益,也為了嚥下自己的這口氣。她在日本雖然碰到了這一個垃圾人,但是也碰到了很多對她很好的人,遇到了很多暖心的事,請一定相信有能力的人在哪裡都有能力,如果回國能去更適合自己的工作崗位上,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祝福,以後有機會再來日本玩。


最後,另外有位朋友跟我說,他也在日本工作,總體感覺還不錯,以前也碰到過一個脾氣不好愛找茬的同事,最後被老闆開除了。在日本,如果自己肯努力,一般都不會被欺負的。這裡以誰的能力強為準,而不怎麼看人的背景,後臺,國籍,膚色,信仰。
我們作為外國人在日本人堆裡做事,就是應該更努力,多做事,多幹活,少說廢話,正常人都不會看不起你。


你在日本遇到的人,遇到的事,也會直接改變你對日本的印象。我在日本沒有遇到過任何一件糟心事,一切都很順利,所以對日本印象一直很好,甚至也有不少人說:你去看中本蔡的公眾號,裡面根本找不到日本的缺點。
我想說的是,你是什麼樣,日本就是什麼樣。每個人對日本的認知都是不完整的,甚至每個人對任何東西的認知都是不完整的。你去看,那些在日本的華人,說日本不好的大多都是過得不如意的,說日本好的大多都是過的比在國內更好的。雖然我沒有遇到過糟心事,但是我也很清楚,如果遇到該怎麼處理。

對於今天這位妹子,我也尊重她的選擇,她自己也說,其實還是很感恩有這段經歷的,不會因為這種個人的事情而排斥整個國家,以後有機會還是會繼續來旅遊。
那麼,祝一切順利吧!
後續:我給當事人看了本文預覽,她最後給我留了這段話。

2020.3.12
我想做一個不人云亦云的日本本地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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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開了頭條號,也叫假裝在東京哦
中本蔡
日本東京
2020.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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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企或日本職場遇到摩擦時怎麼區分“真歧視”和“溝通文化差異”?
需要區分針對國籍的惡意排斥,還是因日本職場嚴苛等級習慣、表達含蓄及資訊不對稱造成的日常衝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