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裝在東京 · JOURNALNO.2

第2篇原創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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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4,810字

核心結論 · 要點速覽

透過路口擦碰相互致歉、幼兒園老師誠懇自責以及一場因誤停公寓私人車位引發的登門道歉風波,本文以第一人稱現場記錄了日本社群對私人領地邊界的嚴苛與解決問題時罕見的擔責效率。

▌ TOKYO DISPATCH // START

首先,十分感謝大家的關注。上一篇文章真的沒有怎麼分享乾貨,只是寫了寫腦子裡的想法。能交到這麼多新朋友實屬意外受寵若驚。我在此再次謝過!

帶著孩子從上海移居到東京(雜談第一篇)

百年曆史的東京車站 很多人登陸日本的第一站
百年曆史的東京車站 很多人登陸日本的第一站
SECTION 01 //

日本到底好在哪裡

那麼今天來講講另一個不得不說但又比較敏感的問題:日本到底好在哪裡?文章大約5000字,花了兩個小時純手打,感謝支援原創文章。

首先這個問題在國內談,可能涉及到政治正確,畢竟只要說一點點諸如“日本好”之類的觀點就有可能被冠上“精日”的頭銜,網路暴力層出不窮。我不準備談這麼寬廣的東西。一切只以自己的感受和經歷為標準,不夾雜任何民族情感,儘量客觀的看待問題,讓看的讀者自己來分析判斷到底差距和差異在哪裡。我們是來日本生活的,不是來吵架的,不是來挑起戰爭的,我相信現在大部分有腦子的人都是愛好和平的,請用寬容辯證的眼光看這篇文章,不歡迎鍵盤俠。

另外,現在自媒體氾濫,很多公眾號特別是營銷號很喜歡胡亂帶節奏。說到日本的優點,人們都會浮現出那些老生常談的東西,比如街道乾淨,人民有素質,食品安全,教育制度,醫療水平,人均壽命世界第一,交通死亡率世界最低這種東西,這些說的的確沒錯,但也只能從最表象來反應日本社會的現狀,作為真正生活在東京並且用心去分析的在住者,我來說點真正在這裡住過以後的各種神奇經歷吧。本來計劃最後再懟一下那些只知道複製黏貼的營銷號,懟一下他們所謂的對日本人的偏見,現在看來由於篇幅問題只能以後再懟了。

和女兒在晚上的新宿街頭瞎逛
和女兒在晚上的新宿街頭瞎逛

那麼,接下來講兩個我遇到的小經歷和一場大風波,看完你可以自己判斷日本和中國的有哪些顯著區別。

SECTION 02 //

路口擦碰與彼此退讓

有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一旦出了任何問題,日本人普遍怪罪自己,我們則普遍怪罪對方。(根據我個人經驗,慚愧)

有一天我在馬路上騎腳踏車,等紅綠燈的時候一不小心前輪壓到了前面一輛腳踏車車主的腳,然後我和她說了3個すみません(不好意思),結果她反過來給我說了4個ごめんなさい(對不起)。

我壓到了別人,但是別人卻向我道歉了,我的確是不小心壓到了她,但她認為是她擋到我的路了。然後大家互相道歉完,相視一笑,就各自繼續走了,沒有任何指責,沒有任何戾氣,讓我甚至有種神清氣爽如沐春風的感覺。

想想在上海的時候,馬路上時不時的會聽到吵架聲,都是兩方咄咄逼人誰都不願退讓,各種路人圍觀,評頭論足,簡直是一道亮麗的小市民風景線。我在日本住了一年多,馬路上一次吵架都沒有遇到過。

很多很多小事,根本不需要鬧大的啊,大家都慫一點,客氣一點,忍讓一點,世界還是很美好的啊。我想,這就是崑山龍哥這種超級蠻不講理的人被反殺,群眾集體拍手叫好的根本原因吧。其實大家內心都不喜歡這樣,只是有很多人到了自己頭上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變得比較浮躁了。

我的雅馬哈電瓶車這一年裡跑過東京大部分地方
我的雅馬哈電瓶車這一年裡跑過東京大部分地方

日本很適合騎腳踏車

SECTION 03 //

幼兒園老師的真誠自省

再說個在女兒幼稚園裡的感動小經歷。最一開始帶女兒上學的時候,我自己日語實在是太差,只能用英語來和老師交流,但是老師英語並不好(普通日本人的英語水平你懂的),只能夠最基本的交流,她用盡了各種肢體語言等等方式非常耐心的指導我應該怎麼做。結束放學的時候,我用蹩腳的日語和老師說:

ごめんなさい。I really cannot speak Japanese. Sorry to bother you that much.

(對不起,我不會說日語,給您添了很多麻煩。)

猜猜老師和我說啥?

I’m sorry my English is very poor. 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

(對不起,是我的英語很不好,致以最真誠的道歉(日語高階敬語道歉))

出乎我意料之外,我本以為她會說沒關係沒關係之類的話,但是沒想到她把溝通不通暢的原因怪罪到了自己英語不好上,並且我感受得到是非常真心的在道歉,絕對不是假惺惺的客套話(至於為什麼我會這麼相信她是真心在道歉,看接下來的一場風波就知道了),我當時就是震驚加滿滿的感動,以後會再專門講女兒上日本幼兒園的文章裡好好說說這位老師,很幸運我女兒能遇到這麼好的人。

她就是女兒的班主任 加藤先生
她就是女兒的班主任 加藤先生

1個人帶將近30個娃 沒有對小孩發過一次脾氣

挺擔心她會不會過勞死。。

這是5歲生日會上收到的禮物

SECTION 04 //

誤停私人車位的大風波

再來說說我這一年遇到過的最大危機,一場風波,百分百的真人真事,發生在了我自己頭上。

還是幼稚園裡發生的事,座標東京老富人區世田谷區公立幼稚園。那天是學校家長會,學校有個腳踏車停車場,平時小朋友都是坐在媽媽腳踏車的後座上來學校的,但是因為要開會,學校要求每個騎車的家長都要停在幾分鐘之外的社群兒童館門口或者走路來。我因為當時還很不熟悉,並不知道兒童館在哪裡,問了一下學校執勤的志願者家長,她給我指了一下方向,我就誤以為是停到後面一個公寓樓門口的私人停車場裡,於是我就停過去了。

現場實拍

家長會剛開不久,校領導開始用廣播來問了:請問哪位家長的腳踏車是白色的松下電瓶車,請出來一下。我日語那時候真的很差,聽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是叫我,但是我心想我是按照要求停在外面了啊。然後到校門口一看,一個老太,氣急敗壞的來幼稚園門口鬧事,要求見校長,要求學校賠禮道歉,要求報警讓警察來處理,我立馬嚇半死。中國人眼中屁大點事,在日本老太眼裡嚴重到報警。我連忙跟她道歉,但是她聽不懂英文,一點都聽不懂,也完全沒有算了的意思。校長連忙跟她解釋我是外國人,不知道這裡的規矩,也沒有用,當時我真的有點懵。後來校長跟她說了好久,終於老太回去了,但是她回去是準備去報警的。我整個人都嚇傻了。

這時候校長,副校長,和一個會英語的老師,建議我和她們一起去上門道歉,一路上會英語的那個老師不停的跟我說:

We Japanese apologize by our heart. You should do so. She would forgive you. Don’t worry. You don’t know Japanese culture. it’s not your fault.

(我們日本人道歉都是從心底裡道歉的,你也應該這麼做,她一定會原諒你的。別擔心,你不瞭解日本文化,這不是你的錯)

她還拍了拍好幾下她的心臟位置,說了好多遍こころ(心)。她還說這樣固執的人並不多,但的確是存在的,一旦遇上真心道歉應該不會有問題的。

到了公寓樓,按了門鈴,更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老太的老伴,一個六十多歲的大爺出來了,居然講著一口純正的美式英語,可以說這個英語水平在日本不常見到。一開始二話不說就說他要報警,不想聽我解釋,我說我從中國來的,他叫我Go back to China(滾回中國). 我當然也是很氣,但是理智告訴我應該好好說清楚,大不了去警局也要說清楚這個誤會是怎麼發生的。然後用我裸考雅思7分的英語水平給他完完全全的解釋了整個誤會發生的來龍去脈,也給他看了我的在留卡,的確是剛來日本只有4個月,女兒剛剛上學才幾天,他終於知道了整件事情的緣由,態度也一下子溫和了下來。我心裡嘀咕,幸虧我英語好,他也英語好,不然這下真完蛋了。

當時發的朋友圈,心有餘悸
當時發的朋友圈,心有餘悸
SECTION 05 //

登門交涉與校方的極速整改

我的這部分終於沒啥問題了,本以為結束了,然後開始一連串的高能展開了。老頭又開始嘰裡咕嚕對著校長一頓噴了,旁邊的老師給我做翻譯,大致講的對話如下:

大爺問校長幼稚園裡有多少個外國人,校長說大概5個左右。

大爺繼續問,你們作為校方,有沒有提供翻譯服務,好好地傳達給這些外國人應該知道的規則,有沒有好好照顧到這些不會日語的家長,校長說對不起,學校裡的確會英語的老師不是很多,並沒有完整的傳達到。

大爺立馬繼續問,那你們認為應該怎麼改進這個問題?校長想了想說會讓班級裡會英語的家長一定好好傳達給外國家長,等等等等。

然後大爺又說,除了這個,還有放學的時候路過我們公寓總是很吵,希望能讓家長們路過的時候安靜一點,還有旁邊有個小綠草地,請小朋友們路過的時候愛護,不要亂摘花花草草,等等等等。

我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說了大約十五分鐘,最後大爺終於滿意了,轉過來繼續用英語問我我在日本做什麼,為什麼來日本之類的,我跟他說我是有自己的公司,是經營管理簽證來的之類的,大爺囑咐我以後再也不要侵犯私人領地了哦,在日本的確會有一小部分人特別嚴格,他相信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個誤會。今天他不會報警了,然後伸出手跟我握了握手,說了一句:

It’s not easy to live in another country. Welcome to Japan. Hope your career getting better.

(生活在其他國家不容易,歡迎來到日本,希望你生意越來越好)

大爺臉上終於笑嘻嘻的了。校長,副校長一起來了個長達5秒的90度鞠躬,終於結束了。走的時候,暴走老太對校長說:其實我老伴在美國住過幾十年,這位小夥子英語挺厲害的,還送了我個大拇指,哈哈。

故事還沒完,繼續說說驚人的後續吧,真的是雷厲風行一氣呵成。

首先,校長回到學校,直接打斷家長會,把剛才發生的一切描述了一遍,整個學校家長瞬間全部認識我了(慚愧),然後他把老頭所要求家長要做到的事全部一一說了一遍,包括不要把腳踏車停到他們公寓停車場,路過周邊居民區(不只是他們這裡,是全部的周邊居民)的時候安靜一些,管好小孩不要弄壞花花草草,班級裡有會英語的家長儘量幫助外國家長等等等等。校長剛說完,一下子有三四個日本媽媽跑到我面前來,自發的和我說她們會英語,如果有任何問題請向她們詢問等等,知道我是外國人,甚至知道我是中國人,也沒有半點的歧視,很願意幫助我,有一個還請我們去她家玩,聊聊文化差異之類的,我很是感動,也為日本人處理錯誤的速度由衷點贊,電視上經常會有安倍內閣和各個黨派之間直播辯論,討論現有的各種問題和解決方法,然後立馬實施,其實性質是一樣的。

還沒完,還有一點點

家長會結束了,我想應該給校長和副校長他們去道個歉,於是跑到校長室,用很蹩腳的日語對他說:今日本當にすみません。(今天真是不好意思了。)我甚至不知道這句日語說的對不對。

猜猜校長回答我什麼?

對不起,我們學校停腳踏車的位置太小了,開家長會每個家長都要停的話停不下,所以才會發生這些事,給你添麻煩了。請加油!以後多多關照!

又是把問題怪罪到自己身上,一模一樣。

正因為就是他們教我的日本人道歉一定是こころから(從心出發,一定要真誠),我才相信他們給我的道歉真的是真心的,一點不虛,在那種情況下真的感受的出來。某些方面來說,真的應該感恩這段神奇的經歷。

這位西裝先生就是幼稚園校長
這位西裝先生就是幼稚園校長

人真的特別好,也兼任隔壁小學校長

圖上是生日會給我女兒發生日禮物

SECTION 06 //

風波之後讀懂的日本規則

  1. 日本人道歉真的是真誠的,用心在道歉。
  1. 普通日本民眾並不討厭中國人,我從來就沒有感受到過任何歧視。相反如果你英語夠好,他們會很看得起你。
  1. 正常的日本人,遇到問題首先會自我道歉反省,除非對方真的錯的特別明顯。
  1. 日本人遇到問題之後,會第一時間想辦法去糾正解決,而不是逃避問題。
  1. 日本人的團隊意識,集體主義非常強。
  1. 日本偶爾的確是有特別嚴格的人,但的確是少數。(已向日本人求證)
  1. 千萬不要把車停在別人的領地之內!!!
  1. 日本幼稚園不允許拍照,除非是公開日才可以。(後來她們才告訴我的)

我想,正是這些個特質,造就了小日本如此發達的原因吧,這種經歷真的不是人人都能碰到的,我雖然中獎了但的確不得不服,沒有任何不愉快,反而更加肅然起敬了。

我也慶幸自己女兒能接受來自這樣的老師的這樣的教育。做爸媽的不在乎她未來能賺多少錢,多有出息,只希望她做一個有素質有禮貌懂事情的好孩子,能有自己獨立思考的能力明辨是非,花精力時間金錢送她出國讀書,能做到這些就已經算成功了。這可能也是大部分家長的心聲吧。

日本到底好在哪裡?不用我回答了吧。

女兒來日本時候的樣子 那時候還不會說任何日語
女兒來日本時候的樣子 那時候還不會說任何日語

成田機場大巴直達東京站 每次回國出國都這麼坐車

既然這樣,那下一篇就聊聊我女兒在日本上幼兒園的具體事情吧,從怎麼上,到她每天上學內容,她的同學們等等,應該會有挺多人要看,畢竟網上幾乎都沒有人現身說法過,體驗下來和國內幼兒園有挺多區別的,敬請期待。

FIN · TOKYO

中本蔡
日本東京
2018.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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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答

文章裡的“大風波”是因為什麼事引起的?

家長會期間誤將電動腳踏車停入幼兒園旁私人公寓停車場,引發住戶老人強烈不滿並險些報警,最終由校長與副校長陪同上門鞠躬致歉化解。

日本人處理規則衝突時最顯著的特點是什麼?

遇到矛盾首先自省自身案內是否充分、當面真誠致歉,並在事後立即向全體家長與周邊社群落實整改。